“理性不及”到底指的是什么？

　　“理性不及”到底指的是什么？

　　作者：abada

　　我们强调理性，但同时也提醒切勿理性自负，对这个问题不同职业的人，或
在不同的领域、针对不同的具体问题，要把握不同的“度”。( 担心有人利用理
性的局限来反科学也是必要的。）

　　停留在概念定义之争意义不大。有人说发动文革是缺乏理性的表现，又有人
说为了个人独裁掌权的目的而发动文革是最理性的表现；一个艺术家用“理性的
作品”投放市场,机关算尽却亏本，另一个艺术家拿“反理性的作品”赌徒般地
投放市场却反而大获成功—这些与目的价值有关的争论不是我说的话题。

　　我这里发言谈理性，我就先定义一下我这里说的理性指的是什么。在理论上
说，多种定义都可以的，只是我要选择一种定义，而在接下的论述时一贯沿用这
个定义即可，关键是按照定义去结合事实，得出什么结论才重要，比如按照我说
的理性的意思，是否的确有理性不及的领域？当然，定义一个概念又需要其他概
念，而非操作性概念总是会因为每个人头脑里的经验背景不同而出现不同的理解，
这本身就是一种理性不及。

　　我这里说的理性，就是：“相信已知条件可以完备得知，用这一些已知条件，
依靠逻辑推理，就能得到指定问题的确定结论”的思维方式。

　　理性获得的成果无人不知，暂且不提。现在说说理性不及的问题，和理性自
负的问题。如果说能认识到理性不及，也是一种理性，那么或许这能算一种“元
理性”，我就是在此理性前提下谈论其他的理性不及的问题。

　　这里所谓的“理性不及”，是指：很多时候没有办法作到“可以得知完备初
始条件”，不能“依靠逻辑推理，得到确定结论”。理性不及当然有程度不同的
问题。有的时候、有的问题凭理性基本可以确定，而有的时候就不太确定，有时
则完全不能确定。理性不及也可以说是“确定性的丧失”( 当我们google“确定
性的丧失”时可以搜索到一个同名书籍）。

　　理性不及的例子很多：

　　1）数学方面，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就证明，并非所有数学命题，可以用一
些已知条件，依靠逻辑推理，能得到关于这个命题是否确定为真的结论。这样，
就可以说希尔伯特计划就属于理性自负。即使公理，也没有多么“公”，比如一
个数学家既可以坚持平行公理，也有否认它的自由。

　　2）物理方面，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就是很好的说明。薛定谔猫是死是
活，不可能确定地预言。我们可以说，在试图预言这个问题时，理性有所不及。

　　3）有复杂混沌性的大自然方面，我们有时无法确切知道完备的初始条件，
以预测未来事件。因为一个微小的无法察觉的因素，其效应在长时间后会得到放
大，于是影响到总体结果是不确定的。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完全确定地预测明天的
天气，这里对某种精确预测的要求目标而言，理性必然表现出某种程度的不足。

　　4）人的头脑足够复杂，而且人有自由意志，所以人类即使能知道完备的初
始条件，不能公开地确定预测人的具体行为( 人可以逆反）。与此相关，人的偏
好、艺术、市场需求、股票涨跌等等，无法准确预言，这些都是明显的理性有所
不及的领域。

　　5）社会历史。这个问题与人的自由意志以及社会事物的复杂混沌性都有关，
所以历史决定论是有问题的。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人可以去参看波普尔批判历史
决定论的专著。

　　物理学里最成功的、结论确定性较强的领域是：1、单一引力、少数天体相
互作用的天体运行系统；2、人造物理设备系统；等等…。“成正比”是一个最
简单的数学模型，而真正较精确地成正比的物理量是什么？大自然中似乎不好找
到，于是人们创造了一些条件，由于人为参与制造，从而使得结果接近人们确定
的预想。比如胡克定律，我们制造了一种弹簧，规定了一定的限度，制造出“弹
簧的拉力与其伸长度成正比”。又比如，关于自由落体，在显示空气中实验棉花
落地，并非与铁块落的一样快；而我们为了简单，就制造了真空，由于这个人造
系统，人为地参与制造了棉花与铁下落的加速度一致的条件。所以，当一个物理
系统不合乎我们的一定程度的简单确定的预测癖好时，我们可以改造这个系统，
并改造到能寻找到可满足我们癖好的参量关系为止。有人会说我这段话比较唯心
主义，这不要紧，不影响上下的叙述。

　　再说一个很多人感兴趣的问题。计划经济，到底是理性自负造成的，还是缺
乏理性造成的？这个要历史地看。从历史上看，计划经济的确是当时理性自负的
结果，是笛卡儿传统的欧陆理性主义哲学妄图理性地计划社会的结果。但是，人
类社会并非是物理死物系统，可以被改造满足某人的癖好。如果有人有“科学地
预测人类社会”的癖好，而当这种确定性预测癖好无法满足时，他就抱怨人们不
按他的“思想改造”方式生活。这些抱怨中也包括抱怨人们不够理性，所以导致
他的理想预言才失败。抱怨之余，杀戮也可能。

　　当初热衷于计划经济的知识分子，没有不批判不可知论的，没有不重视科学、
理性的( 马克思、恩格斯当时就十分重视科学），他们缺的恰恰是没有重视到人
的自由意志，没有意识到社会有很多理性不及的领域。前苏联、印度为搞计划经
济，集中了大量优秀的数学家，去“计划”经济，结果还是计划失败。当时信奉
计划经济的人，就包括大量科学家。哈耶克当时批判计划经济的时候，就是针对
当时人们热中的全面理性规划社会的企图进行的，《致命的自负》也就是从批判
理性自负的角度批判计划经济，其中还解释了为什么许多科学家如爱因斯坦都热
衷于计划经济和政府管制。

　　事实是，社会市场需求，往往没有确定性，是理性不及的领域。人们愿意花
多少代价购买什么，是不确定的。博弈结果的不确定，使得社会生活总是有偶然
性、赌性。有人想用计划经济消除赌性、偶然性，那要用暴力打仗去改造别人
( 试图使人人都象螺丝钉一样符合他的理性社会机器的运转理想），结果只是换
了赌的方式：赌暴力，因为打仗也有赌性，也往往无法确定预言结果。想使人类
社会避免赌性，结果换来更大的赌性社会而已。

　　我们经常还可以看到，一个受过大量“理性思维训练”的人，去做生意，往
往还不如一个没有受过理性训练的人，因为社会、市场是理性不及的领域，在这
个领域，理性自负是要不得的。哈佛商学院可以教出合格的CEO，但不能教出个
李嘉诚。

　　有人说，理性是不可战胜的，以为你要反对理性，还要使用理性。这就不对
了。因为反对理性可以用行动，而行动可以不必来自理性( 逻辑推理），而可以
来自本能、传统习俗、个人经验和习惯。欧陆哲学是理性主义，所以产生的是
“成文法系”；而与欧陆理性主义对立的英美经验主义哲学产生的是“习惯法
系”。理性的另一个对立面还可以说是无法形式化的个人经验。即使在机械制造
和设计、建材制造和建筑设计方面，即使精通力学原理、拥有大型计算机，也需
要实际的具体个人经验和个人知识，比如对新材料的抗弯性能，不是完全能凭其
成分构成单凭物理化学原理计算就能完全确定的，而是还要对具体材料进行具体
实验才能基本保证可靠地地使用。

　　接下来我说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实际上也讲到了一种“实验数学”。传说大
发明家爱迪生没有什么学位，他聘请了几个有学位的助手。有一次，他让这些助
手们计算一下一个电灯泡的体积。爱迪生等了半天也没见他们拿出结果，一看才
知道，他们在绘制灯泡的图形，在灯泡上测量绘制的图形中应有的各种数据，然
后，按照体积公式、微积分等等，还在反复计算着呢。爱迪生接过灯泡，把灯泡
放入一个本已盛满了水的容器里，根据容器排出的水的重量，就知道了灯泡的体
积。爱迪生计算灯泡体积的方法就有某种简单的“实验数学”的味道。其实实验
数学并不是完全否定传统演绎数学，而是想补充之；不是替代的关系，而是互补
的关系；不是去旧立新，而是保旧立新。实验数学重视经验甚于公理演绎，很有
美国哲学的经验主义、实用主义风格，和中国古代传统数学方法也有类似的地方。